
黄定山(左一)在给演员说戏。黄定山,1959年出生,湖南长沙人。戏剧导演、编剧。代表作有话剧《我在天堂等你》,歌剧《小二黑结婚》《马向阳下乡记》《沂蒙山》《红船》《天下黄河》等。
2025年11月4日,天津音乐学院复排的民族歌剧《小二黑结婚》在武清影剧院首演。本次复排特邀黄定山担任总导演,在尊重原著的基础上,以新时代视角进行诠释,焕发出跨越时代的精神力量。
在话剧舞台上,黄定山是集编剧、导演于一身的创作者;在歌剧领域,他是民族歌剧当代审美的开拓者,也是红色题材作品的当代诠释者。虽然已经年过花甲,但他依旧步履不停。这份对舞台的赤诚,历经岁月沉淀,非但未曾消减,反而在一次次跋涉中,迸发出更为强大的力量。
浸染湖南人的革命精神
执着红色题材歌剧舞台
从《红船》《沂蒙山》到《天下黄河》,黄定山导演的作品清单中,红色题材民族歌剧占据了重要位置。他执导的作品既尊重历史,又能让英雄人物走出史料变得鲜活,总能给人留下较深的印象。“现在细细想来,很多项目不是我主动选择的,而是人家带着信任找来的。”黄定山说,这种“被动选择”的背后,其实是他与红色题材跨越半生的缘分。
“我生在湖南长沙。湖南是一块红色的土地,也是一块神奇的土地。”谈及家乡,黄定山的语气里总带着眷恋。在那片土地上,近代革命风起云涌,那些故事不仅是课本上的铅字,是红色主题班会上的精彩讲述,也是长辈们在街头巷尾、茶余饭后摇着蒲扇唠的家常。在这样的氛围中,年少的黄定山将毛泽东视为自己的偶像。
从小学到初中,他听到、读到过许多毛泽东青少年时期的逸事。“那时我还不懂什么叫精神的传承,只觉得偶像这样做了,那我也要学着做。”这份纯粹的向往,让他把伟人故事里的情节一点点转化为自己的日常,比如,他模仿少年毛泽东在菜市场读书,于嘈杂的叫卖声中练习专注力;学毛泽东洗冷水澡,不论冬天多冷,都努力坚持。
湖南的红色基因,藏在革命故事里,也融在这片土地的人文血脉中。他常去岳麓书院,哪怕只是随便走走坐坐,那些无言的青石、斑驳的碑文,在他心中悄然生根。
16岁,黄定山考入长沙市歌剧团(今长沙歌舞剧院)。1979年,20岁时,他考入解放军艺术学院(今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大学军事文化学院)。几十年的部队生涯,让他对红色题材的理解逐渐加深。他执导了许多革命历史题材原创歌剧,却从未陷入单一化的困境,因为在他眼中,每一部作品都是对英雄精神的重新诠释,每一个英雄人物都有独特的灵魂。他解释说:“或许有人觉得我导演的题材相对集中,但即便在同类题材中,我也会找到适配的戏剧手段,让每部作品都展现出与众不同的个性。和所有创作者一样,绝不重复自己,这是我的一个目标。而在这些变化背后,不变的是家乡的底色、偶像的指引以及对英雄的敬仰,这些都是我最真挚的表达。”
艺术创作追求纯粹
仔细把控每个细节
“我的艺术创作是纯粹的,也是丰富多彩的。”这是黄定山回望艺术人生时,对自己的评价。纯粹是底色,贯穿始终;丰富是枝蔓,不断生长。两者交织,构筑起一棵郁郁葱葱的艺术之树。
纯粹,源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坚守。生于湖南那片红色土地,黄定山很早就明白何为真诚、何为信念。“我是幸运的,一辈子都在做自己最热爱的事,付出最真挚的内心。”他常这样说。看似平淡,实则是心无旁骛的定力。
丰富,则来自教学相长的淬炼与跨界深耕的积淀,每一段经历都化为艺术的养分,滋养着他。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任教的二十多年,是他艺术认知与创作能力蜕变的关键期。“那些年,点评学生创编的教学训练作品,是我的基本工作之一。”他回忆那段时光,内心满是感慨,作为老师,他要指出学生的问题,还要给出解决问题的办法,常常亲自上手改剧本、出创意,陪着学生们一起排练。
曾经一段七天七夜几乎“连轴转”的创排经历,黄定山至今想起来仍历历在目。那一年临近学期末,学生们准备的考试作品还不够成熟,他干脆把自己“钉”在教室里。学生们分组排着队进来,这一批改完,下一批就接上,从剧本打磨到舞台行动调整,他全程手把手地指导。时间太紧了,他困了趴在桌上睡一会儿,饿了随手拿起面包吃两口。他守在教室里,一稿一稿地打磨、修改,直到所有作品都有了模样。支撑他的,是沉甸甸的责任感:“既然作品经我的指导,就带着我的印记了,不能辜负了学生、辜负了舞台、辜负了艺术。”那一时期的投入和淬炼,让黄定山的编剧功底、导演思维在实践中获得了很大的提升。
2002年,毕业班排大戏,却找不到合适的剧本,创作经费也捉襟见肘。黄定山决定“自己动手,丰衣足食”,他根据裘山山的同名小说创作了话剧《我在天堂等你》。这部打破常规采用时空交错叙事方法的舞台作品,由在校生殷桃、沈腾等挑大梁,演出大获成功,并在随后获得了二十多项戏剧大奖。
从教学到创作,从老师到编剧、导演,这段经历成为黄定山艺术生涯的关键转折点,教学中积累的经验,转化为一次次的创作成果。他的创作从不是浅尝辄止的涉猎,而是对每个艺术门类深入的研究与融合。
在解放军艺术学院任教期间,除了教学,他有将近十年的影视行业编、导、演经历,还为央视《综艺大观》的综艺系列剧《咱们的居委会》做过两年半脚本创意与编剧。他广泛接触不同的艺术形式,掌握了多元的创作手法。在他看来,这并不是离开舞台,而是进行了一场“远征”。影视剧的蒙太奇思维、综艺的多元呈现逻辑,都为后来他回归舞台艺术创作提供了滋养。
2007年,出任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治部歌剧团团长后,黄定山在歌剧创作中展现出一种执着的力量:凡是他执导的原创歌剧,必亲任总导演,且不设执行导演。这不是沽名钓誉,而是他创作观念的延伸——从教学时期全程参与学生作品,到现在从剧本源头介入、贯穿舞台呈现的总体把控,一以贯之,目的只有一个:让作品呈现得更完美。
“你可以说我是一个完美主义者。当我看到一个好的题材,即使剧本不够出色,甚至没有剧本,我也会接。而一旦接了下来,我就希望能做到最好。”黄定山说。
这背后,是他对舞台艺术的认真。他与编剧推敲故事,与演员挖掘角色,与作曲家沟通情绪,与舞美设计师共创空间……穿梭于不同的创作环节之间,确保每一个细节都指向统一的艺术表达。虽然工作量与压力被放大,但是成就了一部部气质鲜明、制作精良的舞台作品,他觉得特别满足。
黄定山的创作生涯,始终与厚重的革命历史题材和深沉的民族情感紧密相连,而在生活中,如何给自己寻找一个解压的出口呢?他回答,创作本身就是一种释放,那些厚重的题材虽然情感浓度高,但投入其中时,反而能让他忘记外界的纷扰,获得精神上的满足。不过,不排戏的时候,他确实有让自己更轻盈、更放松的方式,那就是回归家庭。“我会把工作完全抛在脑后,和家人一起散步、聊天、喝茶,过最普通的日子。这种远离,不是逃避,而是让身心得到休息,就像给电池充电,等再次回到创作中时,反而会更有活力。”
带领团队实地采风
化作剧中动人情节
熟悉黄定山作品的人,总会被其中呈现的人物打动。无论是《红船》中的毛泽东、《英雄》中的缪伯英,还是《沂蒙山》中的普通百姓,都不是扁平的符号,而是有血有肉、有情感有温度的人。在他看来,塑造人物的关键在于去掉光环、走进内心,而实现这一目标的前提,是创作者自身对这个人物发自内心的“相信”——相信人物的故事,更相信人物的情感。
黄定山说:“艺术的本质就是一个‘真’字。民族歌剧的生命力,源自对真实生活的深入开掘,唯有表达中国人真切的情感与精神世界,作品才能引发真正的共鸣。”
在《红船》这部歌剧中,毛泽东既有意气风发的豪情,也有深夜叩问“中国的出路在哪里”的迷茫;李大钊既怀揣传播真理的坚毅,亦藏着对家人的柔软牵挂。“当他们用歌声唱出这些内心活动时,观众才会觉得,伟人也和我们一样,会困惑、会不舍,才能真正产生共情。”黄定山说。
而“相信”的底气,则来自脚踏实地的采风。他曾带领团队用整整一年的时间,开车到革命老区,跑遍了七十几个县。那时候条件很苦,冬天车里没有暖风,冻得手都握不住笔;夏天闷热,车里又成了“蒸笼”。但听到的故事,比什么都珍贵。那些真实的片段,最终化作《沂蒙山》中触动人心的情节。
“我把这些故事放进作品里,不是为了煽情,而是为了展现沂蒙百姓的伟大。他们的伟大不是轰轰烈烈的壮举,而是最质朴的守诺与感恩。”黄定山说,正是因为他们走进了那片土地,听到过那些讲述,才能让情感通过作品抵达观众的内心。
这份坚持,正是黄定山探索民族歌剧当代生命力的指南针。在他眼中,这门艺术要在今天活起来、火起来,核心就是要与时代同频共振——既要把经典的根脉扎稳,又要敢于在创新的天地里开疆拓土。
“别把民族歌剧局限在历史的框框里。”谈及创作边界,黄定山的语气中带着期许,“当下生活中的烟火气,年轻人的追梦之路,他们成长过程中的困惑,都应该是我们在歌剧中能唱出来的故事。观众在戏里看到自己,才会爱上这门艺术。”
艺术表达上的“破圈”同样重要,他常与团队探讨跨界融合的可能性,也深知现在的年轻人喜欢新鲜、多元的表达,要跟上他们的节奏。在他看来,中国戏曲的写意美学值得深学,应该大胆地尝试歌剧与音乐剧、歌剧与戏曲的融合,守住民族歌剧的本体特质,并为其注入鲜活的时代气质。
每当他执导的歌剧公演时,在观众席的最后一排,总会出现黄定山的身影。他坐在那里,目光掠过舞台,又落在观众的身上。他说:“让歌剧的旋律飘进更多的剧院,让时代的歌声落在更多人的心里,这就是我身为‘歌剧人’的使命,也是一份沉甸甸的光荣。”
黄定山访谈
不设限不停步 探索多元艺术
记者:在您执导的歌剧作品中,哪一部的创作过程让您觉得最“艰难”?这种艰难如何转化为作品的艺术亮点?
黄定山:最艰难的当数《半条红军被》。它的核心难题很明确,“三名红军女战士剪被赠百姓”的故事非常简短,要靠它撑起一部大型歌剧,难度极大。我花了近三个月的时间,修改、打磨导演排练脚本,终于找到了突破方向——以“一条被子分上下半场”来构建叙事。
上半场紧扣原故事,聚焦女红军与百姓“赠被”的温情互动,夯实情感基础;下半场则将“半条被”延伸为象征,融入长征中军民互救、生死与共的同类故事,比如百姓冒死保护红军伤员、战士为保护群众牺牲等情节。这样一来,既解决了情节单薄、撑不起篇幅的问题,又让人物更鲜活、情感更真挚,两个“半条被”最终都落脚到“军民同心、为人民服务”的核心主题上。结构上的调整成了作品的关键亮点,短故事的局限性,变成了以小见大、层层深化的艺术优势。这在我的创作生涯中也是很有意义的一次突破。
记者:《小二黑结婚》这部歌剧对您来说有哪些特殊意义?
黄定山:它对我来说是一个特别重要的标志。我16岁时,刚刚进入长沙市歌剧团,就是在这部歌剧里初次认识了舞台。后来,在2016年,曾任解放军艺术学院政治委员、院党委书记的老艺术家乔佩娟,亲自把重排的任务交给了我。当时她给我提了两个要求:要让今天的观众,尤其是年轻观众愿意看;节奏和长度要更符合当下的审美。
这次经历,让我对民族歌剧的理解更深了,而乔老师的嘱托,也像一粒种子埋进了我的创作理念中。我认为,经典的重生,关键不在于颠覆,而在于接通当代的情感频率。可以说,这部作品是我坚持创作当代中国民族歌剧的重要动力。
记者:这次与天津音乐学院合作重排《小二黑结婚》,您有哪些不一样的感受?
黄定山:我接到天津音乐学院的邀请时,毫不犹豫就答应了。除了作品本身对我的意义,更打动我的是他们的初衷——用优秀民族歌剧作为教学蓝本,来培养和训练学生。所以这次合作时,我做了不少针对性的调整。演员主要是学生,还有部分教学经验丰富但舞台实践较少的老师,我在人物塑造上就更注重细腻和活力,贴合年轻人的特质;考虑到院校的条件,舞美方面保留经典韵味,也进行了简化处理。排练中,我不单教唱腔、做调度,更注重方法论的引导。
我深切地感受到,这次合作不仅仅是在排一部戏,更是在培养一批人。我希望能让年轻人学会如何在舞台上塑造歌剧人物,并且真正理解民族歌剧。看着他们从生涩到熟练,从模仿到个性化,我更加坚信:用经典歌剧传承理想和信念的火种,让年轻人接过民族歌剧的接力棒,这就是我们重排这部歌剧最核心的目的,也是传承的真正意义。



